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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01──时间与历史:把现在留给狗儿和猿猴吧!人类拥有
2020-06-04 / 影音家电 / 204浏览量 /评论数 60


主笔:李文雅、陈庭榕、刘柏岑
资料呈现:胡中翰、刘子宁

甚幺是「历史」?一种可能的答案是:

人的心智作为让事物前进的巨轮,世界因此有了变化与更迭

1985年三月,英国音乐家克莱夫・韦尔林(Clive Wearing)因为单纯疱疹病毒脑炎(herpes simplex encephalitis)而被送进柏灵顿(Paddington)的圣玛丽医院(St Mary's Hospital)。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病床上跟死神来回拉扯之后,韦尔林幸运地活了下来,但当他再度睁开眼睛,世界却已变了样子。医院的医师为韦尔林进行脑部磁振造影检查后发现韦尔林的脑部有多处受损,而最糟的是他双侧半球的海马迴(hippocampus)几乎被完全摧毁。

海马迴可以将人们所经历的新事件转换为情节记忆(episodic memory),也就是特定时空下所发生之特定情节或事件的储存。医师宣告韦尔林罹患顺行性失忆症(retrograde amnesia)——难以组织新的记忆,同时亦有逆行性失忆症(anterograde amnesia)——难以回忆、追溯过去的记忆。尔后韦尔林试图以日记记录自己的每一天,在为自己留下一点痕迹之外也尝试让自己可以追寻昨日,而他所留下的一字一句都让人读来震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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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马迴(hippocampus)示意图

对。他几乎每一次睁开眼睛,都以为自己刚从昏迷中清醒;他只有七到三十秒的记忆,时常说完一句话就对先前所发生的事情毫无头绪。过去与未来之于他,犹如一团迷雾——他被迫活在每一个当下。

而如果你有机会跟安道尔・托文(Endel Tulving)讨论韦尔林的故事,这个认知神经科学及实验心理学家可能会向你感叹,韦尔林失去了「时间统觉」(chronesthesia)的能力。

托文提出的时间统觉,指的是人类在演化的过程中所获得的对于过去或未来的假想能力。他认为人们因着这样的假想能力而能够进行「精神时间旅行」(mental time travel):我们可以随意地回想过去,像童年的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地窝在电视机前看到的卡通情节,或是大学考试公布成绩的那一天;而且也能够想望未来,像是安排下个週末出游的地方,或是想像退休之后四处游山玩水的时光。而目前的理论则认为,人类得以进行「精神时间旅行」其实是源于我们所拥有的情节记忆,也因为对未来能先行决策与计画,人类在演化生存上便具有了一定的优势。

人类的长期记忆可以分为陈述性记忆(declarative memory)与非陈述性记忆(non-declarative memory),两者的差别在于是否涉及意识及能否被表述。陈述性记忆为可明确忆起的事件或事实,若进一步分类,可分为与个人经验相关之情节记忆,以及与抽象知识相关的语意记忆(semantic memory)。而非陈述性记忆则是透过多次重複而得,不依赖意识或认知的记忆。例如游泳和骑脚踏车等我们知道如何去做,却常无法意识到自己是如何做到的技巧都与非陈述性记忆有所关连。

而情节记忆与其他种类的记忆形式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情节记忆是所有的记忆形式当中最有弹性的,其不仅可以受外界刺激诱发、受大脑本身启动,并且可以被自由地拼凑重组。由于海马迴在情节记忆的形成举足轻重,研究者们即认为海马迴亦在提取情节记忆以用于想像场景等的功能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并可协助人们将繁杂的细节整合为一条理分明的事件(这项功能亦广泛应用在任何虚构场景的建立)。

维多莉亚时代的着名诗人罗伯特・布朗宁(Robert Browning)曾在他的诗作《一位文法学家的葬礼》(A Grammarian's Funeral)中写道:「他说,『什幺是时间?把现在留给狗儿和猿猴吧!人类拥有永远。』」如果从时间统觉的角度来分析此诗句,人类的确因为拥有精神时间旅行的能力,可以透过意识穿梭于过去、现在,与未来。而另一方面,布朗宁的诗句也点出现今关于精神时间旅行的热门研究议题:究竟这项能力是不是人类独有的能力?虽然研究指出动物会依照未来的趋势改变牠们的行为,但仍没有确切的证据指出动物具有精神时间旅行的能力,因此许多心理学家仍倾向认为此为人类独有的能力。

而这个能力,也许就是让人类能够使得生活经验在时间的维度上开展的关键条件。

时间中的自我

精神医学学者陶德・范伯格(Todd Feinberg)曾在《变了的自我》(Altered Ego)一书中写下这段回忆:

我们的脑让我们能够感知到时间,并且还有了记忆得以保存过现在和过去的经验,从而我们不会仅止于活在每个当下。我们的存在不仅在时间的维度上展开,似乎因此更出现了一种跨越时间的整体性。而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这个能够感觉到自己作为一个整体而存在的性质,也许其实就是所谓的「自我」。

神经科学家安东尼奥・达美西欧(Antonio Damasio)认为「自我」在演化的过程中,实际上是先由最基础的「原始自我」(proto self)发展到「核心自我」(core self),最后人类的心智才形成了所谓的「自传自我」(autobiographical self)。原始自我让人们得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并在环境中定位自身;核心自我则架构在这个感觉上并使得一个「主角」出现在心智当中,从而产生了个人的观点(perspective)以及对于自己拥有的感知和行动能力的所有感(ownership);而以核心自我为基础,人类藉由情节记忆的统合构作出了一致的、属于自己的自我故事,继而使得最高层级的自传自我得以成形。

达美西欧认为情节记忆是具有「时间标记」(time stamp)的记忆,而拥有自传自我的人类便得以整合不同时间点的记忆,并且将其编纂出一个得以呈现人格的自传。换言之,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一个由一连串跨时间的记忆所构成的故事。所以当相关记忆的功能受到影响时,人们为自己所写下的剧本──自传自我,便有可能会失去一定程度的一致性或合理性,也因此对于时常出现情节记忆错乱等状况的阿兹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患者来说,失去「自己」可能比忘记「他人」还要更加地挫折。

哲学家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曾说:「看看饲养在那边的牲口,牠们并不了解昨天或今天的意义。」当然,不管是牛只、猫狗还是人类,无疑都是「时间」下的产物,但我们却鲜少认为其他动物得以是「历史」中的主角,毕竟缺乏记忆能力的牠们大概连昨天和今天都无法理解。而失忆也许最让人痛苦的,便是那完全属于人类的「自传」的抹消,抑或是,被剥除于(原本应该是自己能和他人所共有的)「历史」的断裂感。

时间中的社会

人们在乎历史,因为它不仅仅是过去事件的序列,也影响着现在与未来的可能,而在所有存在过的事件和场景之中,哪些最终被维持或强化便更显得重要。英国社会学家安东尼.纪登斯(Anthony Giddens)曾说,人类不只是「活在」时间和历史当中,作为有反思能力的生物,人们对时间、时序性和历史的感受并不是被动的,而是透过种种认知,主动去架构起时间的过程,从而创造属于自己的历史,个体对于历史的态度也即源于如此的个人经验和记忆。

而个体与公众对于历史所持的态度的不同之处即在于,后者还牵涉到人们会如何地认定一个人对既定的事件所应抱有的信念,或者说是记忆。

或许你也有过这样的经验:你会觉得每隔一段时间,自己就对某些过去发生的事情产生不同的诠释,这些事件明明没有改变或重来,它的意义却不稳定地变化着。提出「集体记忆(collective memory)」这个概念的社会学家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认为,人们对过去历史的观点其实反映着当下的理解、兴趣和信仰。而比较文学学者莉莉安.威斯贝格(Liliane Weissberg)亦言:「记忆似乎总是不负所望,但事实上,我们的记忆本来就是被期望架构出来的」以强调「现在形塑过去」的历史观。因此随着当下社会结构的变迁,人们对于过去历史的认识也有所不同。对哈布瓦赫而言,每个群体,不论家庭、宗教团体或社会阶层,都有各自的集体记忆,而且任何记忆都存在集体性的社会因素,少了「集体的架构」重建过去,那些意象便与梦境无异,只奠基于自我,缺乏组织性而缥缈无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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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体记忆乃既定社会网络中的群体所共有。

英国认知心理学家巴特莱特(Frederic C. Bartlett)就曾针对价值观对于记忆的影响,做了一个有趣的实验,他将印地安人的鬼故事《鬼的战争》(The War of The Ghosts)告诉英国的受试者:

每隔几分钟到几个月不等的间隔,巴特莱特就请这些英国的受试者凭记忆複述一遍,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在每次複述中,受试者都会遗漏一些陌生的情节,像是乡村名称依古拉克(Egulac),甚至不自觉地「脑补」了一些自己较熟悉的词彙,原先的「猎海豹」被改成了钓鱼,「独木舟」变成了小船,主角的词也被错置到其他人身上。故事说到最后,情节被重组、扭曲得像是英国版的《鬼的战争》,与印地安人完全脱节。根据巴特莱特的理论,记忆是因应现有的认知基模(schema)──人们感知世界的内在结构──而支撑起来的,在这个实验中,我们便可以更清晰的看见文化脉络对个人认知的作用力,是如何不断地驱使着记忆与自身的文化同化,使得记忆被选择性的建构。

所以我们的自我的一致性,实际上便是依着这样的结构或作用力而与一个更大的群体的一致性相连结。我们自身在时间(包括过去、现在或未来)当中的位置,便也和社群或国族在时间当中的位置(抑或是我们所处的社群的历史或历史感)是相混同的。

而在东挑西拣地社会记忆建构的过程中,有些事件便无法保存下来并产生了「结构性失忆」(structural amnesia),有些则不断的被怀念、强化,而凝聚成集体的回忆。若如同哈布瓦赫和巴特莱特所述,过去历史的形成是为了「现在」而服务,或者受到社会倾向所左右,我们便无法忽略其中政治意涵,即当下社会中较优势的族群有更大的机会,去决定什幺该被遗忘或记得。米兰昆德拉便在《笑忘书》中写下了意味深长的启示:「人类对抗权力的斗争,就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

历史:过去、现在和未来

如果「历史」是人类随着时间而开展的生活经验,那幺「历史的历史」大概就是人类对于这些经验的记忆了。

而一向被我们认爲是相当「个人的」记忆,事实上也可能是一种集体的社会行爲。一个社会组织或群体,小如家庭、家族,大至国家、民族等群体的凝聚,都有其对应的集体记忆,人们的许多社会活动,也都可能可以被视爲是以强化此些记忆作为目的。而即使你的记忆是基于真实的事件,它们也有可能会在事后回忆的过程中被改变或扭曲,不仅是个体发起的文字书写、言谈对话,总体引导的教育传播、政策宣导等更是如此地渗透了我们的记忆。

乔治.欧威尔(George Orwell)在其经典小说《1984》里写下了这段话,宣告了历史(过去)的诠释权是由现在的人所掌握的,而谁诠释了历史,谁就可以控制或改变未来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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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与时间

时间,也许就是我们建构历史的轴线,而对于历史的诠释则决定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真实样貌。所有的人类在最初都是作为一个新的存在来到这个世界、进入这趟历程,并生存于不同的因果链结之中。而真正能成为历史、改变历史的人,大概仅有那些积极看待诠释的多样性且不轻易满足于既定的历史事实,继而能够在时间的链锁之上开创新局的行动者了。

在时间之上,自我与社会由记忆所组构,并交织为历史。

延伸阅读 06:01──时间感的科学与哲学 12 : 01──二十四小时就是金钱:你把时间卖给了谁? 24 : 01──时间的意义:我才没有迟到,不然你去问爱因斯坦 注解
    Stanford, M. (1994). A Companion to the Study of History. Blackwell. 对克莱夫・韦尔林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阅其妻黛波拉・韦尔林(Deborah Wearing)所着之回忆录《永远的今天》(Forever Today),其部分内容可见于此 Suddendorf, T., & Corballis, M. C. (2007). The evolution of foresight: What is mental time travel, and is it unique to humans?.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30(03), 299-313. 对于非陈述性记忆的分类与阐述可另参见:国家教育研究院大辞书。 Suddendorf, T., Addis, D. R., & Corballis, M. C. (2009). Mental time travel and the shaping of the human mind.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B: Biological Sciences, 364(1521), 1317-1324. Browning, R. (1895). A Grammarian's Funeral. The Complete Poetic and Dramatic Works of Robert Browning, Houghton Mifflin, Boston and New York, 279-280. 同前注 5。 Feinberg, T. E. (2002). Altered egos: How the brain creates the self.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Damasio, A. (2010). Self comes to mind: Constructing the conscious brain. Vintage. Damasio, A. (2002, September). Several brain structures contribute to “mind time,” organizing our experiences into chronologies of remembered events. Scientific America. 如欲更深入地了解阿兹海默症,可参见:我想念我自己 ── 早发性阿兹海默症,泛科学。 电影《我想念我自己》( Still Alice ) 台词。 Nietzsche, F. W. (1975). The use and abuse of history.Hałas, E. (2010). Time and memory: a cultural perspective. Trames, 14(4), 307-322.(原On collective memor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Bartlett, F.C. (1920). 'Some experiments on the reproduction of folk stories', Folk-Lore 31: 30-47. Singer, J. L. (1995). Repression and dissociation: Implications for personality theory, psychopathology and health.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同前注 1。 Connerton, P. (2008). Seven types of forgetting. Memory studies, 1(1), 59-71. 王明珂。(2001)。历史事实、历史记忆与历史心性。历史研究,5: 136-147。